【紅妝怨】(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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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手招了三下,停了。
窗紙上的人影不再動,六個影子直挺挺地戳在那裏,像一排被釘在牆上的剪紙。
樓門就那麽敞着,從門洞那直接看去裏面黑得看不見底,但站在窗前看屋內卻又是燈火通明的。
那股檀香混着紙錢味越來越濃,甜得發膩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頭燒着了。
沒人出聲。四個人站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,誰都沒動。
嚴杉盯着那扇門,總覺得下一秒會有什麽東西從裏面沖出來,但等了一分鐘,什麽都沒有。
只有那股味道,越來越濃,濃到嗓子眼發黏。
“秦起不在裏面。”辛洛忽然開口。
譚樂轉頭看他。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影子不對。”辛洛擡了擡下巴,示意大家看窗紙,“五個影子大概确實是想指代我們,但只有四個身形是相符的,無論是原本不一樣的那個還是多出來的那個都不是秦起。秦起比他們兩個高多了。”
嚴杉又看了一眼那個多出來的影子——矮了半個頭,肩膀窄些,像是女性。
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,後背的涼意又竄上來。“是那個‘新娘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辛洛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地圖,借着院子裏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微光看了一眼,“這棟樓,地圖上沒有标。”
嚴杉湊過去看。
地圖上确實沒有這棟樓。沈家大宅的布局裏,後院之後是一片空白,什麽都沒畫。不是畫了又被塗掉,是根本就沒畫。好像畫地圖的人走到這裏,就不畫了。
哦,或者——畫不了了。
不對勁,很不對勁。
空氣連帶着光線都愈發詭谲。
“退。”辛洛把地圖收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嚴杉跟着他退,譚樂和林塵期也往後退。
四個人一步一步地退,誰都沒轉身。
退到月洞門門口的時候,樓門忽然動了一下,往裏開得更大了。
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嘴,張開了,不懷好意地等着什麽。
“跑!”
四個人轉身就跑。
其實嚴杉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麽,但腿比腦子快。他抓着辛洛的手,兩個人幾乎是貼着地面飛出去的。
譚樂和林塵期跑在前面,月洞門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,走廊裏的綠燈籠一晃一晃的,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像四根被風吹歪的煙。
跑到那口水缸旁邊的時候,辛洛忽然停下來。
嚴杉差點撞到他背上。“怎麽了?”
辛洛急喘着,低頭看着水缸裏的紅紙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“沈”字。
最上面那個“沈鳶”的墨跡已經不是濕的了,它乾了,但顏色也變了。
之前是黑色的,現在是暗紅色的。
血色的。
“它動過。”辛洛沉聲。
譚樂也停下來,彎腰看了一眼。“有人進來過。在我們離開的時候。”
“秦起?”
“可能。但應該不是。”
四個人站在水缸旁邊,試圖理清思緒。
走廊裏的綠燈籠忽明忽暗,光照在水缸裏,那些紅紙上的字像活了的軟體蟲一樣,一筆一劃地在紙面上蠕動。
嚴杉盯着看了幾秒,覺得眼睛有點花,移開了目光。
辛洛思襯幾秒:“算了。先離開這裏。”
只能這樣了。
于是四個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。經過那幅畫着仙鶴的屏風時,嚴杉瞥到仙鶴靈動的眼睛。
之前……
他問譚樂:“……你來的時候,仙鶴的眼睛,是紅的嗎?”
譚樂看了一眼。“不是。”
“現在紅了。”
譚樂的表情變了一下,沒說話。
四個人加快腳步,穿過堂屋,回到之前那個有紅轎子的院子。
轎子還在,轎簾依舊垂着,但鴛鴦的眼睛不再轉了,槐樹的葉子也不響了。
整個院子安靜得像一座墳。
“不對。”林塵期環視一圈。
嚴杉也覺得哪裏不對,但他說不上來:“怎麽?”
“太安靜了。”辛洛看了一眼四周,“剛才還有風聲什麽的,現在什麽都沒有。連我們自己的腳步聲都——”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。
腳踩在石板地上,沒有聲音。
嚴杉也低頭看自己的腳,踩下去,沒有聲音。他用力跺了一下,還是沒有聲音。像是被什麽東西吞掉了。
“捂住耳朵。”辛洛又說。
嚴杉便聽話地捂住了耳朵。
捂住的瞬間,他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什麽嘈雜聲響,是從自己身體裏傳出來的。心跳,血液流動,呼吸……都很正常。
但還有一個聲音,不屬于他。
是一個女人在哼歌。調子很慢很輕,像是首哄小孩睡覺的搖籃曲。
輕柔的調子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從很近的地方傳來。
嚴杉松開手,聲音沒了。
再捂住,又出現了。
“你們聽見了嗎?”他皺了皺眉。
譚樂點頭。林塵期也點頭。
“她在哪兒?”譚樂問。
可沒有人知道。
聲音是從四面八方來的,無孔不入,無隙不鑽。
嚴杉跪下把耳朵貼在地面上。
石板是涼的,但有一股震動從下面傳上來,很輕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為什麽地裏會有心跳?
那個哼歌的聲音在震動裏變得更清晰了。他聽清了調子,是一首老歌,大概是民國時期的。他在什麽地方聽過。
“《送郎》。”辛洛突然出聲。
嚴杉擡頭看他。
“民國民歌。”辛洛的聲音很輕,“女兒出嫁前唱的。送郎上戰場。我寫過的。但這裏唱的不是送郎,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沒說完。
嚴杉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念了兩個字。
“等郎”。
等郎回來。
等郎娶她。
等郎——
來。
歌聲忽然停了。
“啪”的一下,像有人按了暫停。
院子裏重新陷入死寂。
然後,嚴杉聽見了另一個聲音。
腳步聲從院子外面傳來的,又輕又慢,像有人裹了小腳穿着布鞋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。
從遠到近,從模糊到清晰,最終,停在院門口。
四個人不由自主地同時轉過頭去。
院門口站着一個人。不,大概不是人。
确切說,那是一個影子。黑白的,薄薄的,像一張貼窗花用的剪紙。
它站在那裏,面朝他們,沒有臉,也就理所應當的分辨不清眼神。
但很奇怪的,嚴杉知道它在看誰。
辛洛。
不過自始至終它都沒出聲,看了一會兒後擡起手,指了指辛洛,又指了指那頂紅轎子,然後就轉身走了。
于是腳步聲又響起來,從近到遠,從清晰到模糊,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辛洛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,手指在身側攥着。“它讓我……上轎。”
“你沒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
npc走了,一切似乎暫時安定下來,譚樂謹慎地走到轎子旁邊,輕輕掀開轎簾看了一眼。
裏面是空的。
沒有紅綢,也沒有手,只有一張紅色的坐墊,坐墊上放着一只梳妝匣。
說起來和堂屋供桌上那只有點像,但更小,更舊。
匣子半開着,裏面露出一角疊好的紅紙。
這種看着就很詭異又糟心的東西譚樂當然沒碰。不過他蹲下來,湊近了去看。
紅紙上直白地寫着兩個字——
“辛洛”。
四個人圍過來。
嚴杉看着那兩個字,心跳快了起來。
字是毛筆寫的,楷體,工工整整。墨跡是濕的,明顯是剛寫上去不久。
它知道辛洛的名字。
……好吧,其實這很正常,boss大多都知道玩家的名字的。
但就是有點膈應。
辛洛卻直愣愣地伸手把梳妝匣從轎子裏拿出來,把蓋蓋上,翻過來看。
匣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“莫小安,年十六,沈府陪嫁丫鬟。”
下面還有一行,是後來刻上去的,筆畫很淺,歪歪扭扭:“我想回家。”
辛洛又把匣子蓋上,放回轎子裏。
“算了,”他說,“不是給我們玩家留的。”
“那是給誰的?”
“給‘新娘子’的。”林塵期看了一眼那兩個字,又看了一眼轎子,“她等的人不是我們。是穿着嫁衣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院子裏又起風了。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起來,這次聲音不大,像在說悄悄話。
“……辛洛就穿的是嫁衣啊。”
樹冠墨綠色的葉子在風裏翻動,露出背面淺綠色的脈絡。
葉子的排列不再是随機的,而是有序地組成了一個圖案。
一張臉。女人的臉。沒有表情,但眼睛是活的,正低頭看着他們。
嚴杉和辛洛擡頭看了一眼,臉色都不好。
不知道是因為“辛洛就是穿着嫁衣的新娘”,還是因為頭頂那個女人的臉。
四個人默不作聲地退出院子,穿過堂屋,回到走廊。
走廊裏的綠燈籠不亮了,滅得乾乾淨淨,只有牆壁上隐約透出一層灰白色的光。
譚樂掏出地圖,借着那點光看了一眼。
“繡樓在後院後面。要穿過這條走廊,再過一個花園。”
“現在去?”林塵期問。
辛洛想了想。“去。系統說日落前要回到沈家大宅的任意房間,晚上不是留給活人的。但我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是白天什麽時候是晚上。更何況,白天未必會有東西會乖乖留在那裏等着我們搜。”
四個人便沿着走廊靜悄悄地往前走。
走廊兩側的木門有的開着有的關着,開着的那幾扇裏面是黑的,什麽都看不見,但能聞到味道。
有的房間飄出黴味,有的飄出桂花糕的甜味,有的飄出燒紙錢的焦味。
嚴杉經過一扇半開的門時,餘光瞥見裏面有一張床,床上躺着一個人。白布從頭蓋到腳,看不到臉。床前點着一盞油燈,燈芯跳了一下,滅了。
他加快腳步,沒再看。
走廊盡頭是一個花園,種着幾叢枯死的花,花圃邊上的石凳上落了一層灰。
花園正中央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蓋着,石板上壓着一塊石頭。
鬧鬼的好地方。
譚樂走到井邊,彎腰看了一眼石板的縫隙。
“有水聲。”
确實有水聲,但不是在下面,是在上面。
嚴杉擡頭,花園上方沒有屋頂,能看見天空。
天是很難說清的那種灰白中夾雜着濃黑的顏色,沒有雲,沒有太陽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什麽都沒有。
但水聲從上面傳下來,像有人在更高的地方倒水。
“別管了,一時半會兒摸不清。”辛洛決定,“還是得先找秦起。他的技能在本裏太有用了。”
花園後面就是繡樓。比之前那棟小樓高,三層,外牆刷着白灰,但剝落了大半,露出裏面青灰色的磚。窗戶都用木板釘死了,只有最上面那層的窗戶還開着,裏面透出一點紅光,一明一滅的,仿佛心跳。
繡樓的門沒鎖。
譚樂推了一下,門開了。
裏面是黑的,但黑得不徹底。
正對着門的地方有一張供桌,桌上點着兩根白燭,燭火也和之前一樣是青色的。
供桌後面挂着一幅照片,和堂屋裏那幅一樣是沈鳶,穿着嫁衣,鳳冠霞帔,嘴唇塗得鮮紅。
但這次她的眼睛不是活的,是閉着的。
供桌上放着一只梳妝匣,和轎子裏那只有點像,但更大,更舊,匣子上的漆掉了一半。匣子開着,裏面整齊地碼着幾封信。信封上寫着“沈鳶親啓”,字跡清秀,像男人的手筆。
明晃晃的上門線索,基礎但重要的程度不亞于老師嘴裏的“送分題”。
辛洛走過去,拿起一封信抽出來看。
信紙發黃,邊緣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
他小心捧着看了幾行,眉頭皺起來。
“怎麽了?”嚴杉湊過去。
辛洛把信遞給他。
信上寫着:“鳶兒,見字如晤。軍中事務繁忙,歸期未定。但你放心,等仗打完了,我第一件事就是回來娶你。你織的圍巾我收到了,很暖和。這裏的冬天很冷,但想到你,就不冷了。”
落款只一個“沈鳶未婚夫”。沒有真名,僅僅是一個代號。
“這是沈鳶收到的信?”嚴杉問。
辛洛點頭。“但這些信不是一個人寫的。”他把信封翻過來,指了指郵戳上的日期。“第一封和最後一封,隔了三年。但筆跡不一樣。前面的字跡生澀,像剛學會寫字的人。後面的字跡流暢,像是寫了很多年。”
“所以……?”
“所以——”辛洛把信放回匣子裏,小心整齊地碼好,“給她寫信的人,換了。”
嚴杉想起副本簡介裏說,沈鳶的未婚夫,那個她素未謀面但寫了三年情信的男人,其實早已病逝。娶她的是對方的弟弟。這些信,前面的可能是未婚夫自己寫的,後面的則是別人代寫的,只是她不知道。她以為是一個人。
她以為自己是嫁給了“那個人”,但事實上她愛的那個人早就死了。
供桌上的燭火閃了一下。
照片裏的沈鳶睜開了眼。不是慢慢睜的,是“啪”的一下,像有人把她的眼皮撐開了似的。
她看着辛洛,嘴唇微動。
“你來了。”
辛洛往後退了一步。他的手碰到嚴杉的手,不由得攥住了。
嚴杉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抖。
“沈鳶?”辛洛喚了一聲。
照片裏的人沒回答,但供桌上的梳妝匣自己關上了。咔嗒一聲,鎖扣彈了一下。
然後樓上傳來了腳步聲。從三樓傳來的,很輕,一步一步,踩在木地板上,吱呀吱呀的。
四個人擡頭看樓梯。
腳步聲停在樓梯口,沒有再往下。
樓梯很窄,很陡,黑洞洞的,站在他們這個位置看不見上面的全貌。
但嚴杉能看見樓梯的扶手上搭着一只手。蒼白纖細,指尖塗着蔻丹。和轎子裏那只手一模一樣。
那只手動了一下,朝他們招了招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還是三下。
“別上去。”
那只手沒再動,但樓梯上傳來了哼唱聲。
和之前在院子裏聽見的一樣,是《送郎》的調子,但這次唱的是另一句詞。
“等郎等郎,郎在何方。”
“一別三年,不見還鄉。”
聲音停了。
那只手縮了回去。
樓梯上恢複了完全且純粹的黑暗。
譚樂站在供桌旁邊,臉色不太好。“她就在上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讓我們上去。我們上去嗎?”
上去,是線索還是誘餌?是結局還是陷阱?
不上去,又該如何把副本進度條往前推,如何找到至今仍未露面的秦起?
辛洛看着樓梯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搖頭。“不上去。現在不上去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還沒到時間。”他把地圖從口袋裏掏出來,看了一眼,“我們先回去,等明天白天再來。”
白天,才是活人的時間。
或許到時候,可以走劇情。
門關上的時候,嚴杉回頭看了一眼。
供桌上的燭火滅了,照片裏的沈鳶閉着眼,梳妝匣關着。
一切和剛進來時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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